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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色堇吴幼坚

退休编辑、同性恋儿子的母亲

 
 
 

日志

 
 

把《哈德良回忆录》放在心里  

2016-10-24 12:27:01|  分类: 这一株三色堇-自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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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立在罗马台伯河岸的陵墓——圣天使堡,由哈德良皇帝设计并指挥建造,作为自己及其继承者的安息之地。圣天使堡前横跨台伯河的圣天使桥是罗马城中最美的桥梁,桥上有十二尊天使的雕像,每个天使手上都拿着一样耶稣受刑的刑具,这十二尊天使都出自贝尔尼尼之手。图为博主吴幼坚2016622日所摄夕阳下的圣天使堡、圣天使桥、台伯河。 

把《哈德良回忆录》放在心里 

吴幼坚 

儿子郑远涛转《明报》对香港艺术家何倩彤(张爱玲《少帅》台湾繁体版的插画家)的访谈给我,读了颇受启发。文章写道:“阅读其实需要勇气,假如你所持的是一份严谨认真。面对世界的谎言、虚幻、丑恶,诚实才是一柄可刺穿自己及他人内心的长矛。所以即使阅读不一定畅快淋漓,但何倩彤仍会阅读,那怕最后仅剩知识及回忆。因为书本的生命需靠人来点燃﹕‘如果你读它,它就会存在,会起死回生;如果你不读,它只是已死去的库存数据。你阅读,把这本书放在心里,它就会存在。’” 

今年615-30日,我和三好友赴法国意大利西班牙自由行,远涛原建议我先读《哈德良回忆录》再去罗马,可时间来不及。回国后近日才读完这本小说,对我了解古罗马确有帮助,回想参观罗马古迹的感受,这本书在心里渐渐复活。但它信息量巨大,看一两遍是消化不了的。看第一遍时我觉得历史繁杂,人物众多,读来有难度。但远涛说这是尤瑟纳尔代表作之一,是值得阅读的文学名著。我见他在书上写下不少注解、疑问,在哈德良时期罗马帝国的地图上标出英文……儿子正为翻译历史小说做功课,我也应该通过阅读增长知识啊。我耐心往下读,到第二遍时已经喜欢上了。很钦佩女作家写出如此大器的杰作,再现了距今19个世纪的哈德良时代,塑造了这位罗马皇帝有血有肉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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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就要还给远涛了,而且我也不太可能看第三遍(这些年少花时间读书,70岁起要抓紧,还有很多书等着看),因此,我摘编网上资料,并抄录书中特别喜爱的段落,简单做做读书笔记,以便日后重温。我读的版本由台湾卫城出版,陈太乙翻译。我用汉语拼音打字,不懂指法速度不快,有些字读不准打不出,但我还是认真打完一段又一段。这过程逼着自己慢读细品,尽享文学之甘美。 

作者:玛格丽特.尤瑟纳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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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格丽特?尤瑟纳尔,法国诗人、小说家、戏剧家和翻译家。1903年出生于布鲁塞尔,父亲为法国人,母亲为比利时人。她出生后仅10天,母亲便不幸去世。玛格丽特从小受到父亲的加倍疼爱,在法国北部、南部和巴黎度过了优裕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她只受过很少的正规教育,得到数位女管家的呵护和家庭教师的悉心指导。与父亲一样,自青年时代起,尤瑟纳尔即长期奔走于欧洲多国和美加之间。1934年,尤瑟纳尔遇到了与她同龄的美国女子格雷斯·弗里克。这次相识对尤瑟纳尔的一生至关重要,其后40年里,格雷斯成为了尤瑟纳尔的生活伴侣及其作品主要的英译者。她是法兰西学院300多年历史上的第一位女院士,她 84岁高龄才去世,还活着时作品就已入选著名的“七星文库”,她也因此而跻身经典作家之列。

正如让·勃洛特在《尤瑟纳尔论》中所说:“她作品中最缺少的东西似乎显而易见:没有作者。”这一点贯穿了尤瑟纳尔全部小说创作。甚至连这个表示性别的“她”,我们都难以察觉。尤瑟纳尔的写作过程,可以被形容为一场与人物或历史合谋针对作家自己的战争。为此,每部作品都花费很长时间,经过反复修改才告完成。1927年,24岁的尤瑟纳尔在福楼拜书信集中读到:“从西塞罗到马尔库斯·奥里略这段时期,曾出现一个独特的时刻:彼时,众神已灭,基督未显,唯人独存。”从此尤瑟纳尔念念不忘,展开20多年的追寻,一心想写出西元二世纪,这个她认为是自由人的最后一个世纪,而当中的代表人物就是罗马皇帝哈德良。《哈德良回忆录》1951问世,1954年出版英译本,法美两国文艺批评界一致对该书高度评价。小说虚构了罗马皇帝哈德良的自传,以一封写给皇位继承人奥里略的书信形式出现。作者说:“我之所以选择用第一人称去写这部《哈德良回忆录》,就是为了让自己尽可能地摆脱任何中间人,哪怕是我自己。” 

主角:普布利乌斯·埃利乌斯·哈德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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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布里乌斯·埃里乌斯·哈德良,绰号勇帝,罗马帝国五贤帝之一,117年—138年在位。在位期间,停止东方战争,与帕提亚国王缔结和约,改革官僚制度和法律。又在不列颠岛北部建造了横贯东西的“哈德良长城”,以御防那些居住在现今苏格兰的“蛮族”的入侵。他是一位博学多才的皇帝,在所有的罗马皇帝中是最有文化修养的一位,在文学、艺术、数学和天文等领域都造诣颇深。他具有艺术家的气质,这在他的诗篇中,在他的建筑设计中,以及在他的生活方式中,都充分地表现出来。然而他最为后人不断传说的,是与希腊美少年安提诺乌斯的恋情。总结哈德良的一生,文化与感情上的归宿都是希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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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完整保存的唯一一座罗马帝国时期建筑——万神殿,供奉着罗马的所有神袛。公元前27年兴建、哈德良皇帝于公元120-124年重建,是一个宽度与高度相等的巨大圆柱体,上面覆盖着半圆形的屋顶。它是古罗马精湛建筑技术的典范。万神殿的大理石板上,写的建造者是阿格里帕,而不是哈德良。图为阿坚我2016622日在万神殿前留影。 

我抄录《哈德良回忆录》的部分段落(小标题是我所加,文字不完全按原作顺序) 

哈德良的诗(坚注:此诗刊在本书扉页,而小说末段由此而来) 

亲亲吾魂,温柔飘然,

身之客,长相伴;

今日别,前去处,

苍茫,坚硬,裸秃,

勿复如昔,笑语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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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观万神殿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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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仰拍透进天光的圆顶。

1)行动须符合本性 

和所有人一样,我仅握有三种方法可以评量人类之存在:首先是研究自我,这个方法最困难,最危险,成果却也最丰硕;第二种是观察人群,人们最常想法子隐藏秘密,或让我们以为他们有什么秘密;最后一种方法则是读书,包括读字里行间那些独特的错误观点。 

我的人生风景看上去有如一片山区,由许多不同种类的材质组成,杂乱无章,层层叠叠。游荡其中,我遇见自己的自然本性,一半本能,一半教养,已融和为一。这里一块,那里一块,花岗岩沿路冒出地面,不可抗拒;处处皆可能发生山崩土流,无从预测。 

我并非那种否认自己的行为与本性一致的人。行动必须符合本性,因为那是我唯一的准则,留名青史的唯一方法,甚至,是在我本人的记忆中留下痕迹的唯一方法;既然,死亡与活着的区别,或许即来自于可否继续表达自我和用行动改变自我。 

    真正的出生地是人第一次以智慧的眼光审视自己之处:我最初的家乡是书籍。居次者为学校。 

2)皇后普洛蒂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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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个时候,我最有智慧的守护女神出现了:普洛蒂娜。我跟皇后结识将近二十年。我们有着相同的出身背景,年纪也相仿。我曾见她泰然面对与我现在境况类似的逆境,当时她的未来甚至更渺茫。在我困难的时候,她亦曾不露痕迹地低调支持。不过,在安提阿这些不顺心的日子里,她的在场,一如她后来对我的器重,皆已变得不可或缺,而直到她去世,我对她的敬意始终未减。我习惯见到她的白衣身影,女性才有的朴素纯净;还有她的沉默,谈话得体,只答不问,且永远简洁明确。在这座比罗马荣光古老得多的宫殿里,她的举止没有一丝不协调:这位新贵之女完全配得上塞琉古帝国。无论什么事,我们两人几乎永远意见一致。我们都热衷于美化心灵,然后抛弃,喜欢用试金石考验我们的心智。她偏爱伊比鸠鲁派的哲学;那派学说立论的基础虽然狭窄,但干净,我偶尔会将自己的想法铺陈其上。各方神明之奥秘令我费解,她却毫不挂怀;对于肉体,她也不如我那般疯狂迷恋。她厌恶轻浮,因而贞洁;决心表现大器,并非天生宽容;她懂得适度保持戒心,但随时愿意交朋友,甚至接受朋友犯下难以避免的过错。她决意为友情付出所有,全心投入,而我只有对爱情能做到这样的地步。她比任何人都了解我,我让她看见我对其他人细心藏起的一面。比方说,我私下的懦弱胆怯。我愿相信,她对我亦毫无隐瞒。我们之间从未存在亲密的肉体关系,有的只是两颗紧紧交缠的心灵。 

……我常去前皇后的小宅院。守寡之后,她一心一意,细细品味沉思与阅读的真趣。接待我的,每每是普洛蒂娜全然的沉默。她缓缓隐退;一天天过去,那花园,明亮的厅房,益发像一座缪斯女神的园地,有如仙后的神庙。她的友情依旧严苛,不过仔细想想,她的严苛都深具道理。 

……普罗蒂娜已经不在了。上次回罗马时,是我们最后一面;我见到她有些倦累的笑容。官方名义上,我称她为母;而事实上,关系更深切:她是我唯一的女性朋友。这一次再寻她,仅剩图拉真柱下一罐小小的骨灰坛。我亲自参加了封神大典;而且打破皇室惯例,将丧期定为九天。然而,死亡并不能改变我们之间亲密的情谊;多年来,相见与否,早已不重要。她依然是我心目中始终如一的皇后:是一股精神,是与我的思想结合为一的灵魂。 

3)皇帝图拉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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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剩一件事情需留心处理:举办图拉真病榻中魂牵梦萦的凯旋式。一场只能为亡者存在的庆典。活着的时候,总有人来指责我们的弱点,如凯撒的秃头与情史即备受批评。然而死者却有权享受陵墓落成典礼,长达几小时的豪华喧闹,几个世纪的荣耀,与数千年后终至湮灭淡忘。死人的运势灾厄不侵,即使吃了败仗,亦能华丽地高奏凯歌。图拉真的最后一场凯旋式并非要庆贺在帕提亚多少令人存疑的功勋,而是纪念他一生崇高的努力。我们所有人聚集在一起,追思自奥古斯都晚年以来最优秀,最认真不懈,最正直,最少不公不义的罗马皇帝。他的缺点不过就是那些特点了,让人能认出大理石半身头像雕刻得多么相像完美。环绕着昂然屹立的图拉真柱向上延伸,皇帝的灵魂升天。我的养父取得神格,与众多永恒战神的化身同列:这些人物,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下凡来制造动荡,创新世界。站在帕拉提诺山的高台上,我评估我们之间的差异,我要让自己朝更平静的终点而去。我开始梦想拥有奥林帕斯神界的太平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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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植物而言,唯一的扩张机会是种子:希腊播下思想的种子,丰饶了全世界。相形之下,罗马笨重,尚未成器,徒然空泛地沿着河畔平原蔓生,却不断寻求更大的成长,于是,城邦变成了国家。可能的话,我亦希望国家更强大,扩及全世界,万事万物。对一座七丘小城而言,罗马已具备充足的优点,但若欲施加于整个地球,则要更具弹性与多元变化。罗马,我大胆地第一个宣称它永垂不朽……罗马将与人类最后一个城邦共存亡。 

“人道,幸福,自由”,这几个美丽的词语铸在我执政时期的货币上。那不是我自创出来的:任何一位希腊哲人,几乎每个有文化素养的罗马人,对于世界的想象都与我一样。 

4)醉心建筑寄情雕塑 把《哈德良回忆录》放在心里 - 三色堇吴幼坚 - 三色堇吴幼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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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坚我2016年6月23日参观古罗马遗址,俯瞰古城,拍摄维纳斯和罗马神庙。 

二十年的执政期间,我有十二年居无定所。……但我极度提防任何固定僵化的形式,故无心系于哪一种居所,即便可移动者亦然。 

……我走过我国每一条路的每一里,那或许是罗马给大地最美的献礼。然而,最难忘的时刻却在于,当大道止于峻岭陡坡,只得攀爬一道又一道壁缝,一块又一块岩石,终于登上庇里牛斯或阿尔卑斯的某座山顶迎接第一道曙光。 

在我之前,早已有人曾遍游大地:毕达哥拉斯,柏拉图,十来位先哲,外加不少探险家。但史上头一遭,旅人同时具有一国之君的身份,拥有完全的自由,能去观赏、改造、创建。这是天赐良机,我有所领悟:下一次,职位、个性与天地风光要再遇上如此幸运圆满的结合,或许得等上好几个世纪。于是,我发现抛开过去重新做人的好处:做一个孑然一身的人,婚姻极少束缚,无子嗣,几乎无祖先,如同仅把绮色佳岛摆在心中的尤里西斯。在此必须坦承一件我未曾告诉任何人的事:我从未对任何地方有过完全的归属感,连我心仪的雅典,甚或罗马,都没有。我在每个地方都是异乡客,但却无一处让我感觉自己是外人。 

大兴土木实乃与大地合作:是在一幅风景中置入人类的记号,从此永远改变了风景;亦是为城市生命缓慢的演化做一点贡献。为找出一座桥或一座喷泉最适当的位置,为了赋予一条山路最短又最完美的曲线,所耗费的是数不尽的心力…… 

人生苦短:我们不断谈论过去或将接替我们的世纪,仿佛它们完全跟我们无关;然而,在我的戏法里,我以石头来接触连结。我筑起的长城上,曾触摸过城墙的逝者体温犹存,尚未诞生的双手也将轻抚这些圆柱柱身。愈沉思冥想死亡,自己的,尤其是他人的死亡,我就愈想试图让我们的生命,多出一些完全灭亡不了的延长。在罗马,我喜爱使用恒久不坏的砖。砖诞生于大地,回归大地的速度极为缓慢。虽经肉眼难见的下沉或风化分解,砖所留下的痕迹庞然依旧,尽管外观已看不出是堡垒、竞技场或一座坟。在希腊和亚细亚,我使用原产大理石。这美丽的素材一经动手雕刻,即忠实地保留人类的尺度,神殿的蓝图得以完整地保存在每一块鼓形柱段的残骸里。 

建筑充满可比性,比维特鲁威所能变换的四种柱式更多采多姿。我们的大规模建设,一如我国的音乐调性,可以变化出无止境的组合。为了建造万神殿,我回溯到古老的伊特鲁里亚时期,那个有各种算命师及内脏占卜师的时期;相反的,维纳斯的祭坛,在阳光下流露爱奥尼亚式圆润风格,运用大量雪白及玫瑰色石柱,环绕在性感丰腴的女神周围,凯撒一族由此而生。雅典的奥林帕斯主神宙斯神庙造来与帕德嫩神庙形成精确平衡:一个坐落于平原,另一个耸立于丘陵;一个占地辽阔,另一个则完美无缺。炽热激昂对祥和宁静屈膝,光辉灿烂拜倒于经典之美。纪念安提诺乌斯的小教堂及神庙,魔幻的房间,连系生死的神秘通道,痛苦和幸福交缠得令人窒息的祈祷室,皆是祷告与召唤逝者之处:我在此专注于我的悲伤。 

我对人物塑像这门艺术不感兴趣。我们罗马族的人物像只有编年史的价值:确实复制冒出来的皱纹或每一个特殊缺陷,拓印我们在生命中不经意擦肩,死后即遭我们遗忘的人物。相反的,希腊人却喜欢美化人像,以至于不怎么在乎每个人的长相其实各有不同。我只暼过自己的雕像一眼:黝黑的脸孔雕在雪白大理石上变得不自然,那睁得大大的双眼,细扁却丰腴的嘴唇,紧紧抿住,紧绷得几乎颤抖。但我的心思却更悬念于另一张脸。从他走进我生命的那一刻起,艺术便不再奢侈,而成为一种资源,一种救援形态。我要全世界认识这张脸:时至今日,这孩子的画像比任何显耀名门或皇后都多。首先,我一心想用雕塑的方式存留他不断演化的美貌;后来,艺术变成一种魔术,能唤出一张逝去的面容。巨幅人像仿佛可如实表达我们对珍惜之人的爱有多少。那些图像,我要它们如凑近观看时一般巨大,如恶梦的幻影及亡灵一般巍峨庄严,如这段回忆所残留的那般沉重。我要求一个完美的成品,不,是纯粹的尽善尽美,所有早夭于二十岁男孩在爱人心目中的那个神的形象,而且作品还要与本人不分轩轾,流露家常姿态,不可疏漏这张比美还珍贵的脸庞上任何不同凡响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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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尼禄金宫原址上,哈德良重新修复的圆形竞技场。

 5)安提诺乌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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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提诺乌斯是希腊人。他的古老家族默默无闻,我追溯其族谱,可直到普罗朋提德海沿岸最早有阿卡迪亚佃农的时代。不过亚细亚的一切将这稍嫌腥呛的血统酿成蜜滴,香气干扰了一瓮纯酒。我在他身上看到阿波罗尼乌斯信徒的迷信,波斯大王的东方子民对君权的信仰。他这个人无比安静,跟随在我身旁,像一头动物或守护精灵。他仿佛一只小狗,拥有数不清的本事,可活泼诙谐亦可慵懒作陪,时而野蛮难驯,时而百依百顺。这头俊美的猎犬,贪婪地渴望抚摸,要求指令,卧踞在我的生命里。我赞赏他那种近乎高傲的态度,但凡他不喜欢或不崇拜之事,一概不理:这样的冷淡反而使他能保持客观、审慎,拥有一切深思熟虑,严谨不苟之类的美德。我惊叹他刚强的温柔,投入全副身心的暗暗效忠。然而,他的顺从并不盲目,在默许或幻梦入神时经常垂下的眼帘有时会抬起;用世界上最专注的一双眼睛直视我,我觉得自己正接受审判。但那种审判就像神受其信徒之检视:我的强硬冷酷,我的疑心重重(因为我后来的确有这个毛病),都被耐心的,认真的,一一接受。我生平只有一次当过绝对主宰,而且只主宰一个人。 

若我对那显而易见的美貌始终只字未提,可别以为我的缄默是一个完全被征服的男人故意卖弄玄虚。我们绝望寻觅着的身姿就是捉摸不住,总是稍纵即逝……我脑中又浮现他歪着头,披下一头乌黑如夜的秀发;双眼那般细长,眼帘几乎拉成了斜线;一张宽阔的年轻脸庞,仿佛斜卧。那柔软的身体不断变化,如同一株植物,而有些变更归因于时间。孩子变了,长大了。怠惰一个星期,他就萎靡不振;狩猎一个下午又立即使他坚实强健,拥有田径选手的敏捷。阳光下晒一小时,肤色就从茉莉变成蜜。幼马般有点笨重的双腿抽长了,孩童精巧圆润的脸颊消失,微微凹陷,颧骨隆起;年轻长跑选手鼓胀着胸腔,显出酒神女祭司颈部似的光滑曲线。嘟嘟翘起的嘴唇上挂了一丝苦涩的激情,一丝哀伤的餍足。事实上,这张脸不断在变,仿佛是我日夜不停雕刻着他的容颜。                   

 我生平第一次在上山时爬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得不在我最爱的少年肩头靠一下。赫莫杰内斯会观气象,早就预测会下一场雷阵雨,果然在距离山顶百来步之处,瞬间天色大变。祭司们就着闪电的亮光出来迎接;我们一行几人全身湿透,连忙围着布置好的祭坛就位,准备祭拜仪式。就在即将结束之时,一道闪电将我们照得惨白,当场劈死了牲品和宰杀牲品的祭司。惊魂甫定后,身为医生的赫莫内斯好奇地弯腰探视遭雷劈中的牺牲者。查布里亚斯和主祭司高声赞叹:从此,被天神之剑腰斩牺牲的男人和幼兽永远地与我的守护精灵合二为一;两个替身的生命将延长我的寿命。安提诺乌斯紧抓住我的胳臂,颤抖不已。我当时误会了:那并非因为恐惧,而是顿悟到一件我后来才懂的事。……卡修斯山的闪电为他照亮一条出路:死亡可以变成一种最后的效忠,一份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赠礼。 

与那张惊恐脸庞所展现的笑靥相比,灿烂的曙光实在不算什么。几天后,我再次见到那同样的笑容,但掩饰较深,蒙上一层不明的意味。晚餐时,闲时兼研究手相的帕勒蒙想看少年的手掌。那掌心里竟藏着一场惊人的流星陨落,连我亦骇然不已。孩子抽回手,轻柔地握紧,几乎腼腆地不好意思起来。那时,他企图守住他的心思把戏,以及,自身结局之秘密。 

前一晚,路奇乌斯邀我去他的船上晚餐。我在夕阳西下之时前往。安提诺乌斯拒绝随我同行。……半个小时后,夜幕已低垂,他改变了主意,请人叫来一艘小舟,仅靠一名船夫协助,逆流操桨,划过我们与其他船只之间那段颇为可观的距离。设下晚宴的华帐里,众人正为一位女舞者摆出夸张的歪扭姿态鼓掌;当他走入帐中,掌声嘎然停止。他穿着一袭叙利亚长袍,布料薄如一片削下的果皮,缀满花朵与克迈拉图案。为了划桨方便,他拉下了右半边的衣袖,光洁的胸膛上,汗珠颤动。路奇乌斯抛了一个花环给他,他在半空中接住。他心情欢快得简直刺耳逼人,一刻不停歇;虽然一杯希腊葡萄酒就让他不胜酒力。带着路奇乌斯尖酸刻薄的晚安,我们一起乘搭我那艘由六人划桨的船回去。欢乐不羁,持续不退。然而,到了早晨,我无意间触碰到一张冰冷流泪的脸。我烦躁地问他哭泣的原因,他低声下气地回答是疲累的关系,请求原谅。我采信了他的谎言,翻身又睡。他真正的垂死挣扎其实发生在那张床上,而且就在我身边。 

来自罗马的信差刚抵达;我一整天都在读信回信。和平时一样,安提诺乌斯安静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不知道这头俊美的猎犬究竟在哪一刻走出了我的生命。接近第十二个钟点时,查布里亚斯慌乱地跑进来。完全违反常态的,青年没有交代详细的去处以及要离开多久,擅自下船;至少已过两个钟头了。查布里亚斯记起他前一夜曾说了些奇怪的话,甚至当天早晨,还留下一段叮咛,与我有关。查布里亚斯把心中的担忧传达给我。我们急忙下船到堤岸上。年事已高的老师本能地往岸边一座祭坛走;那座单独的小庙是神庙的附属建筑之一,安提诺乌斯和他一起参观过。供桌上,有一样祭品的灰烬尚存残温。查布里亚斯伸出手指探入,拉出一绺断发,几乎还完好无缺。

 当务之急就是在堤岸上仔细搜寻。尼罗河的一个河湾连着一连串蓄水塘,应是昔时供应祭坛之用;在最后一座水池旁,迅速逼近的黄昏暮光下,查布里亚斯瞥见一件摺好的衣服及两双凉鞋。我奔下湿滑的台阶:他躺在里面,已经被大河泥沙淹没。在查布里亚斯的协助之下,我终于抬起那突然如石头般沉重的身躯。查布里亚斯高声呼唤船夫们,他们用帆布临时做了一张担架。赫莫杰内斯被十万火急地召来,也只能确认他已死亡。原本那般温驯的躯体拒绝回温,不肯复活。我们把他抬到池塘边。所有的一切都崩溃;整个世界黯淡无光。奥林帕斯的宙斯,万物的主宰,救世主,纷纷颓倒,仅剩一名华发苍苍的男子在船上呜咽悲泣。 

6)痛失希腊美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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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鸟的季节,我生命中的至点……我这么说,丝毫没有因为记忆遥远模糊而高估了当时的幸福;相反的,我必须费心努力,才不至于让那意象乏味无趣。此刻,回忆那段时光,是我难以承受的强烈感受。我比大多数人真诚,就不拐弯抹角了,在此坦诚构成那份喜乐的秘密:平静,在我看来,是爱情最美的效果之一,有助于心灵的运作和锻炼修养。而我讶异,这样的喜悦,在人的一生中,那么缥缈不定,那么难得完美,然而无论我们透过何种层面追寻或获得,所谓的智者都是抱着怀疑的态度,谴责这种愉悦会让人习惯或节制无度,却从不担忧欠缺或失去;他们竟费力去强制镇压自己的感官,而不把时间花在调整或美化自己的心灵。在那个时期,我开始巩固自己的幸福,品尝之,也评断之,毫不马虎,一如我反省自己的行为时从不放过任何细节;而什么是快感享受,难道不正是肉体热情专注的片刻?所有幸福皆是经典杰作:差之毫厘即失之千里,片刻迟疑即堕入歪道,赘添一笔则全盘皆墨,迷糊一时则愚蠢一世。我绝不是因为幸福而鲁莽行事,虽然后来这份幸福因而粉碎。凡顺应那幸福之事皆有智慧。我依然相信,比我更有智慧的人,很有可能至死都幸福。 

爱神,众神中最具智慧者……但爱并非罪魁祸首,不需背负这场疏失,因为这些严格的对待,这种冷漠与热情混杂,仿佛河水里夹带的沙与金;因为,一个幸福过头的男人的粗鲁盲目,而且他正在老去。我怎能如此地心满意足?安提诺乌斯死了。“热爱过度”,此时在罗马,塞尔维安想必这样对外宣称。但我远远不及,甚至爱得不够,不足以强迫那孩子活下去。查布里亚斯曾受奥菲秘仪启示,视自杀为罪行,于是一再强调那场生命终结的牺牲精神。当我告诉自己,他的死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我亦感受到一阵可怖的喜悦。然而,柔情至深处所酝酿发酵的苦涩多么心酸,克己忘我的情怀中藏着何种绝望,爱掺有哪种恨,这一切唯我一人独自衡量。受辱之人将他的一片忠心向我当面呈上,担心失去所有的孩子找到这个方法,将我永远与他捆绑。若他竟寄望以牺牲自己来保护我,那么,他必定认为自己不得欢心,才会感受不到别人失去他之后该要遭受的极度痛苦。 

泪终于流干;前来接近我的朝官显贵不再需要将视线从我脸上移开,仿佛垂泪流涕污秽不堪入目。参访示范农田和灌溉沟渠的行程重新展开。时辰如何分配运用并不重要。关于我的灾厄,世间已有千百种荒谬的谣言,就连随行的船只队伍中,亦流传着有辱于我的丑恶故事。我随他们去说;毕竟,那不是一个能高声喧喊的真相。那些邪恶至极的谎言,以其说法,倒也确实没错。人们指控我把他当成祭品,从某种角度来看,我的确是牺牲了他。赫莫杰内斯一五一十地向我报告外界那些回响,并转述几则皇后给我的讯息。她的表现十分得体:面对死丧之事,此本人之常情。不过这种同情来自一项误解:人们可以听我诉苦,前提是我必须复原得够快。就连我本人亦以为心情已差不多平静下来了,几乎要为自己的再三悲叹惭愧脸红;殊不知原来痛苦是一座扑朔迷离的迷宫,我深陷其中,走也走不完。 

我重新塑造那如盾牌一般饱满高挺的胸膛。有时,画面自动跃出,一股甜蜜涌上心头;我重返蒂沃利的果园,美少年捞起长衫下摆充当篮子,采收秋日成熟的果实。顿时之间,一           切都成空:我同时失去夜夜同欢的伴侣,还有蹲跪在地帮忙欧福里翁为我调整托加长袍衣褶那个少年。姑且相信祭司所言,阴魂也会悲痛,思念肉身温暖的庇护,呜咽徘徊在熟悉的场所,既遥远又极贴近,稍纵即逝,微弱得无法示意他在我身边。倘若这是真的,我的迟钝反应简直比死还糟糕。但是,那天早晨,我可曾真的了解在我身边啜泣的那个活生生的年轻人?一天晚上,查布里亚斯指着天鹰座里的一颗星星,喊我一起看。那颗星星本来颇为朦胧黯淡,却突然如宝石般闪耀,光芒如心跳般律动。我视之为他的星星,他的星宿。每天每夜,我用所有的力气追踪他的轨迹;在那块夜空里,我看见各种奇怪的显像。人们以为我疯了。那又如何? 

一队牛车将石棺拉上陡坡。借助绳索的力量,他们拉动石棺走过那些地底廊道,靠立在一片岩壁上。来自克劳狄欧波利斯的孩子下葬此墓,宛如一位法老王,宛如一位托勒密。我们将他独自留下。他进入那段没有空气,没有光,没有季节亦没有终点的时光,相形之下,一切生命皆显得短暂;他达到那安稳之境,或许,获得了宁静。光阴悠悠,千千万万个世纪将从这座坟上流逝,不还他生,亦不添其死,却无碍于他曾经存在的事实。                                                                                                                                                                                                                                                                                                                                   把《哈德良回忆录》放在心里 - 三色堇吴幼坚 - 三色堇吴幼坚把《哈德良回忆录》放在心里 - 三色堇吴幼坚 - 三色堇吴幼坚                                            

夜里失眠时,我在庄园的廊道里踱步,漫无目的地走过一厅又一厅,偶尔惊扰一名正在拼贴花砖的工匠。路过时,我顺便检视普拉克西特列斯的一尊萨提尔雕刻,在亡逝少年的人像前驻足。每一个房间里,每一座廊柱下,都有他的人像。我用手护住灯火,以手指轻抚那石雕的胸膛。这样的冲击让回忆错综复杂;我像拉掉布幕似地,扯下大理石的苍白,是不是就可能,静止不动的轮廓就会倒转为鲜活的形体,帕罗斯或彭特列克坚硬的大理石也会换成血肉之躯。我继续漫游,刚才端详审视的那具雕像再度陷入漆黑的夜里。前方几步路之处,手中的灯笼照见另一个形象;这些雪白的雕像与幽灵无异。我痛苦地回想埃及祭司们的法术,他们用各种招式将死者的灵魂引入祭礼用的木制偶像;而我也做了与他们相同的事:我迷惑了石像,而后又反过来被它们迷惑。我再也离不开这股静默,这份冰凉;从此以后,它将比活人的声音和热度更贴近我心。 

7)睁大双眼迈入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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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天使桥上的12座雕塑之一。  

我没有子嗣,也并不遗憾。当然,在心灰意懒,自暴自弃的脆弱时刻,有时,我会自责没花点力气去生个儿子让他继承我。而这无聊的悔意其实考量了两项值得质疑的条件:首先,那儿子必须要能延长我国基业;再者,人格中包含的这团诡异的善恶不分,这堆卑微又古怪的特性,是否值得延续?我始终尽力发挥美德,从缺陷中汲取教训;但并不特别坚持把这样的自己传给某人。此外,人类真正的传承所凭借的根本不是血亲关系。 

一种类似某些园丁才能拥有的机运降临在我身上:我试图在人类想像中种下的一切,皆已生根。创建安提诺乌斯崇拜似乎是我做过最疯狂的事,为了只关乎我个人的伤痛而逾越常矩。然而我们的时代贪婪地渴求更多神,偏爱其中最激情的,最悲伤的,那些在人生的美酒里掺入黄泉苦蜜的。 

不久以前,我思考着自己的死亡,像一名不担忧自身安危,却为船上乘客和货品颤抖的驾船员;我懊恼地心想,这段回忆将与我一起石沉大海;仿佛那悉心永存在我记忆深处的少年必须再一次凋零。这份合情合理的忧虑总算平息了一部分;我已竭尽所能地弥补了那场早逝,形象、倒影、微弱的回声,至少还能残浮海面几个世纪。就永存不朽这门学问而言,没办法做得更好了。 

冥想死亡并不能教会人如何死亡,不会使这一关比较好过,但我亦不再追求轻松好死。嘟着嘴的顽强小人儿啊!你的牺牲不会丰富我的人生,却使我的死更多姿多彩。死期将近,我俩之间反因而建立起一种亲密的默契。围绕在我身边的活人,偶尔烦人的忠心奴仆,永远都不晓得世界多么地令我们再也提不起兴趣。                           

他们把我带到拜伊;在这七月的艳阳下,路途十分辛苦;但在海边,我的呼吸比较顺畅。波浪拍打海岸,如丝绸碎响如轻抚呢喃。我还能欣赏悠长傍晚的黄昏红霞。但我抓住这两张写字板,只为让这双不停颤抖的手有事做。我派人去找安敦宁。一名信差以最快的速度朝罗马飞奔。别列赞的马蹄声,色雷斯骑士快马加鞭……我那一小群亲友赶到我的床前。查布里亚斯让我不舍:泪水与老年人的皱纹极不搭调。塞勒俊美的脸一如往常地保持奇特的平静。他专心一意地照料我,绝不流露任何可能让病人多担心或疲累的情感。但狄欧提姆却将头埋在靠垫里,泣不成声。我已替他安排好未来。他不喜欢意大利,尽可以去实现梦想,返回加大拉,与朋友合开一间演说学校。我的死对他并没有任何损失。然而,长衫衣褶下,那纤瘦的肩头不断抽搐;在我的手指下方,我感到美妙的泪珠。直到最后,哈德良都受到源自人性的真诚喜爱。 

亲爱的灵魂,温柔荡漾的灵魂,我的躯体是你的主人,而你是它的伴侣。你将坠入那苍茫,坚硬且秃裸的地方,从此放弃昔日的嬉戏。再一会儿,让我们一起看看熟悉的海岸,那些想必再也看不见的事物……让我们试着睁大双眼,迈入死亡…… 

阿坚我2016年6月22日在圣天使堡——哈德良陵墓前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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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我结伴自由行的的三位好友参观古罗马遗址,芳草萋萋,断壁残垣,无言地讲述19个世纪前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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