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登录  
 加关注
   显示下一条  |  关闭
温馨提示!由于新浪微博认证机制调整,您的新浪微博帐号绑定已过期,请重新绑定!立即重新绑定新浪微博》  |  关闭

三色堇吴幼坚

退休编辑、同性恋儿子的母亲

 
 
 

日志

 
 

20年前旧作《无私战士有情人》  

2017-04-17 17:16:15|  分类: 无私战士有情人-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下载LOFTER 我的照片书  |
20年前旧作《无私战士有情人》 - 三色堇吴幼坚 - 三色堇吴幼坚

上世纪50年代初期父亲吴有恒、母亲曾珍在粤中地委合影。

20年前旧作《无私战士有情人》 

  吴幼坚 

前言   

    最近我看热播的电视连续剧《人民的名义》,感触颇深。人,该明白你是谁,来自哪里,所作所为都要无愧于天地,对得起良心。父亲吴有恒(1913-1994)、母亲曾珍(1919-1993)都是193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的老同志,一生光明磊落忧国忧民,是儿孙们的楷模。记得父亲说过,“人,不一定要有乌纱,但一定要为社会留下点什么。”他写过很多杂文、诗词、小说、剧本,而最刻骨铭心的,是被我视作遗训的一句:“梅花为骨玉为魂”。20年前,1997年香港回归倒计时50天那晚,我写完《无私战士有情人》,随后发表在《源流》杂志上;10年后,2007年我将它发上博客。现在又过了10年,2017年4月我满70岁,重发饱含深情写下的旧文,向父母表达永远的敬爱之情。

20年前旧作《无私战士有情人》 - 三色堇吴幼坚 - 三色堇吴幼坚
上世纪50年代中期父母在广州合影。

正文

   香港回归祖国的日子一天天接近,读着人们为之写下的诗歌,我不禁想起父亲吴有恒19889月的遗作——《感怀》:            

             待到收回香港时,扯旗山顶扯红旗。

             五十年前为此语,余生犹欲及见之。

             老归大泽鱼龙静,梦绕天涯芳草稀。

             初日芙蓉皆朝气,相逢未免我来迟。 

    母亲曾珍,父亲吴有恒,1936年香港地下党支部成员。他俩已先后于199311月、19948月去世,但我觉得,父母的忠魂会与我们一起,盼着“扯旗山顶扯红旗”。   

20年前旧作《无私战士有情人》 - 三色堇吴幼坚 - 三色堇吴幼坚
曾珍(右)与朋友王彦之在香港合影。

吴有恒是广东恩平人,出身于书香门第。1936年,他在香港参加全国各界救国联合会,任华南区总部干事,同年9月加入中国共产党。 

曾珍原籍广东五华,出身于香港城市贫民家庭。当司机的我外公结婚3个月就出国,不久后因车祸死在异邦。我外婆种菜为生,养大女儿莉芳(曾珍原名),12年后才知婆家一直对自己隐瞒了实情。这位善良而坚强的客家妇女改嫁给菜贩,要求丈夫供女儿读完初中。

莉芳任女校毕业班学生会主席,受从南洋归国的苏惠(方方之妻)教育,加入共产党。在抗日救亡活动中,她认识了有恒。在家乡教过小学的有恒温文尔雅,口才很好,引起莉芳的好感;有恒也被珠圆玉润热情单纯的莉芳吸引。他第一次在她家见到相框里的英俊青年,以为是她的未婚夫,莉芳黯然道:“他是我从未见过的父亲。”她只有一件稍为像样的旗袍,白天穿晚上洗,有恒突然到访,她穿着便装,真有几分羞涩……

193610月,吴有恒、曾珍以夫妻名义住进刚成立的中共香港地下党支部,同住的还有一位党员。夜里,曾珍独自在房中大床上睡,摆两只枕头以防查户口的人发现破绽。清早,她穿过两位男同志打地铺的客厅去洗漱,目不斜视。除了表哥,她从未如此接近过男性。

朝夕相处,生死与共,两颗年轻的心渐渐靠拢。曾珍谅解有恒在乡下有过封建包办婚姻。经上级批准,24岁的有恒与18岁的曾珍从“假夫妻”成为真伴侣。两位小知识分子颇为浪漫,打制了一对戒指,刻上彼此名字互换。曾珍化名“坚”,有恒化名“强”。秋高气爽的日子里,坚与强携手登上扯旗山(又称太平山),眺望山下风光,畅想革命远景。强说:“别看现在香港在英国人统治之下,将来总有一天要收回,归中国人民所有!那时扯旗山顶就会扯起红旗了!        

      193810月,日军在大鹏湾登陆;次日,中共香港市委书记吴有恒与八路军驻港办事处主任廖承志、香港海员工作委员会书记曾生共同商议,决定从香港大量抽调共产党员与积极分子,回内地发动抗日游击战争。此后,吴有恒多次回游击区组织武装,检查工作。

担任香港市委妇委书记的曾珍,通过办女工夜校、组织女青年会活动等多种形式,在工人、学生以及各阶层人士中发展了一批女党员。又积极联络上层人士宋庆龄、何香凝、廖梦醒等,很好地开展了统一战线工作。1939年全港庆祝“三八”国际妇女节,中心会场和大小会场参加活动人数达4万多人。

我的大姐小坚是1938年出生的。外婆送来她养的鸡,父亲用在报上发表文章挣的稿费帮补家用。模样与妈妈一般甜美的女儿给双亲带来欢乐,但他俩实在忙不过来,只好把女儿送进孤儿院。妈妈不时以姐姐身份去看望女儿,看到她又黄又瘦,除了吮吸的大拇指外,全身长满疥疮,很不忍心,后来还是把她接了回家。 

   

193911月,吴有恒当选为中共七大代表,辞别妻儿前往延安。他和古大存等代表一起,经粤、桂、湘、赣、浙、皖六省,先到达新四军军部,后经各抗日游击区及根据地,才到达陕甘宁边区,历时一年又一个月。由于七大延期,父亲先在中央党务研究室任研究员,后在中央党校学习,参加整风。延安5年,党中央毛主席提倡的实事求是的思想作风,深入吴有恒心间,指导着他一生的言行。这位来自五邑侨乡的青年,是机关排球队主力,与朱德多次比试;他又是民乐队主力,常用自制的二胡,在舞会上为毛泽东、周恩来等领导伴奏。几十年后父亲仍怀恋那段朝气蓬勃、民主团结的岁月。

再沸腾的生活也有寂静的时候,每当此时,刻骨铭心的思念就袭上心头。与妻子曾珍完全断了联系,她一切可好?有恒写下了《偶成》:

     偶持破纸学描真,意态惊成梦里人。

   莫道相思难刻画,一涂一抹自传神。 

他又写有《闻太平洋战争爆发》: 

             烽火相侵急,云山寄望深。

             三秋无雁讯,一夜欲龙吟。

             大海正腾浪,热情不自禁。

             长空何阔阔,四顾极森森。  

 

香港沦陷,老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外婆饿死在逃难路上,母亲没见上含辛茹苦抚养自己的外婆最后一面。母女血脉相连,可是母亲却把身边唯一的亲人小坚送回恩平婆家。我爷爷知书识礼深明大义,接纳长子在外面娶的又一位媳妇,留下了几岁的小坚。我的大哥锦湖还未见过父亲,一下子就有了妹妹。大哥的生母一生没有再嫁,她后半辈子与儿子同住。我们几姐妹都同情、尊重这位如今已年过八旬的老太太。

白色恐怖之下,母亲坚持数年地下斗争。她曾在广州市的伪法院当书记员,为避免骚扰,她对邻居说丈夫出远门经商了。那些不时收到的信,其实是她悄悄寄给自己的。 

 

1945年父亲出席七大。会后即随军南下,至河南,日寇投降。部队转往东北,而他则转往华中,经上海回广东传达七大精神。归程又用去一年时间。

1946年,全面内战已发生。我家安在湛江赤坎一幢楼里,作为地下党机关。中共南路特派员吴有恒认为应利用当时南路国民党正规军陆续北调的有利形势,大搞武装斗争。但广东区党委领导错误估计形势,强调广东要准备十年八年的黑暗时期,武装斗争只能小搞。听着区党委下达的脱离实际的指示,吴有恒掉泪说:“这样做会死人的!”他要求亲赴香港向上级提出不同意见,未获准,只好数次致函区党委,表明领导武装斗争的决心。另一方面,他结合七大精神,在干部群众中宣传向反动派造反求生路的思想,又亲自到游击区部署、指挥战斗。

那时母亲怀上了第二个孩子,身体不好,心情更不好。她明白父亲与上级在重大问题上有分歧,是顶着压力工作的,自己却帮不上忙,顶多把要送的密件藏在9岁的女儿身上,混过敌人哨岗。194738日那天,母亲忽听得街上一阵喧哗,人们奔走相告:“打死铁胆了!”原来遂溪游击队在公路设伏,打死了诨号“铁胆”的国民党县长戴朝恩。这一胜利掀起南路群众踊跃参军的热潮。有谁想到,这场漂亮仗,是化名“李强”、文质彬彬的吴有恒做总指挥!    

父亲全身心投入战斗,不知不觉二女儿出生了,父母为我取名幼坚。后来母亲对我说:“你是几个孩子中生下来哭得最厉害的一个,我们都顾不上你,任你哭去。”虽然父亲带的队伍取得一个个胜利,但因为违背了上级指示,他被人称为“大搞吴”,奉命于194711月去香港“反省”并接受处分:撤职留用。父母把大姐和我带到香港,我由中共中央香港分局负责人方方及夫人苏惠抚养,姐姐留在香港读书。安置妥当,父母前往粤中地区工作。

历史上“大搞”和“小搞”孰是孰非,近年才有较明朗的结论。有研究党史军史的同志著文评价说,以吴有恒为代表的南路党组织,在解放战争初期,领导人民群众开展轰轰烈烈的武装斗争,仅自19473月初至4月中旬,就使部队从几百人发展到4500人,成立粤桂边区人民解放军司令部,这是不容抹杀的历史功绩。

20年前旧作《无私战士有情人》 - 三色堇吴幼坚 - 三色堇吴幼坚
从延安回到广东的吴有恒1947年在香港留影    

   

父亲离开他任司令员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粤桂边纵队,回到阔别12年的故乡,在粤中仍然大搞武装斗争。母亲是深度近视,随部队行军打仗,走夜路时记住朝白色的地方落脚,以为那是泥路、石路,谁料反光最强的是水坑,一夜不知跌多少跤。年仅12岁的大哥见到了父亲,从此成为革命队伍的一名小战士。

海员工人出身的冯燊与知识分子出身的吴有恒是老乡又是战友,中国人民解放军粤中纵队19498月成立,冯、吴分别担任政委、司令员。吴司令领兵打仗出奇制胜,在战士之中传为佳活。战斗间隙他还喜欢借诗言志:

山溪骤雨作秋声,残月破窗听蟀鸣。 

岂有闲心爱夜静,敢从杀气学刀兵。 

屠龙终见工农胜,此际谁能不动情?

我亦乘风旋地轴,欲跨天马逐流星。

       捷报频传,士气高涨。为犒劳将土,冯政委使出在远洋轮当厨师的拿手本事,连续切了几小时牛肉,腰都酸了。可惜有人一尝,说炒老了,气得政委放下筷子就骂。解放后父亲多次讲起老战友们桩桩凡人趣事,他与大家情同手足。在他和冯燊、欧初、谢创等战友率领下,粤中纵队从百余人发展到1.6万余人,为配合南下大军解放粤中作出了重大贡献。

20年前旧作《无私战士有情人》 - 三色堇吴幼坚 - 三色堇吴幼坚
吴有恒(左二)与中国人民解放军粤中纵队几位领导合影(1948年)    

 

19491014日,广州解放。粤中纵队司令部率其主力团驻守鹤山,迎候南下大军。1017日至23日,父亲他们与大军会师,胜利完成解放阳江城的任务。数月后,父亲自言“最称心惬意地过了一个春节”,就带队伍剿匪去了。在漠阳江的船上,他填了几段词,末段是这样的:

永远毋忘往日,前途尚有艰辛。田园虽好待耕耘,勉尽做牛本分。

       牛是父亲最喜欢的动物,他常以牛自况。在后来的小说创作中,父亲借书中人物之口,说“先生”不过是牛长尾巴加上牛坐板凳而已。他不以革命功臣自居,只把自己看作一头牛。正如他认为英雄是高大的乔木,而自己和游击战士、人民群众只是故乡漫山遍野的灌木——山稔子。

解放初期,吴有恒任中共粤中地委书记、粤中区党委秘书长等职,曾珍在新会指导土改。这时候发生了一件轰动全省、远播全国的“松仔岭事件”。那本是1950年的一宗社会刑事个案,到了1952年,在陶铸的影响干预下,为了适应长官意志和“需要”,该案变为恩平党组织勾结地方恶霸杀害农民群众的反革命政治巨案。县长、公安局长、法院院长都面临判处死刑的大难,地委两位书记已同意这一处理意见,唯独吴有恒仗义执言,坚决反对,并请求区党委把他的意见上报华南分局。叶剑英同志亲自询问时,吴有恒再次坦言己见,结果分局同意改判县长郑鼎诺5年徒刑。

郑刑满后提出申诉,吴有恒亲自起草给陶铸的信,邀集原粤中地委几位领导签名,请省委对“松仔岭事件”进行复查。但这信却成为吴有恒等人搞地方主义的罪证。这桩政治大冤案直到28年后的1980年,才由广东省委予以平反纠正。此是后话。

      “松仔岭事件”的阴云毕竟遮不住整个天空,父母正年富力强,50年代初期是受到重用的。父亲任中共广州市委秘书长、书记期间,分管过共青团、统战、财经等工作,给当年的同事与下属留下知识扎实、才华出众的印象。广州市第—、第二个五年计划都是父亲与经济学家古念良及另两位干部共同起草的。他是党的八大代表,又是第一届全国人大代表,参与了党和国家大事的决策,投出自己神圣的一票。

我家住的法政路“平园”是国民党官员的旧宅。父亲与关山、钟明、朱光等人过从甚密。大哥参军去了北京,大姐在中学寄宿,我和弟妹们从小学、幼儿园放假回家,觉得那是个乐园。夏天,父亲放满一浴缸水,让我们泡进去,玩够了再逐个用毛巾裹住抱上大床,擦干身子……;冬天,我们在床上喊:“爸爸妈妈——”他俩应道:“过来吧!”我们就跑过去钻进父母被窝,听故事,学儿歌……周末家庭晚会,我是主持人,弟妹们是演员,父母和保姆、大姐看节目,笑得合不拢嘴。

我和父亲还有特别节目。他喜欢带我去登峰路下塘一带,田头地尾转悠,看庄稼,访农家。他还喜欢带我去北京路、文德路买书。他进店后总要翻阅很长时间,我就在马路边看人,看汽车。父亲从不买零食,他会买几本儿童读物奖赏我。我俩总是步行,还特别喜欢走横街窄巷,碰上弹棉胎的、补鞋的各色人等,父亲就会和人家拉家常。那些老百姓不会想到眼前平易近人的汉子是个“官”,是这座大城市的市委书记。父亲一向有许多普通老百姓的朋友,市委机关的勤杂人员也称他“恒叔”。当他“落难”之时,朋友们一如既往地关心、尊重他。   

 20年前旧作《无私战士有情人》 - 三色堇吴幼坚 - 三色堇吴幼坚

上世纪50年代中期父母在广州家中后院

 

母亲留给我最强烈的印象,是热情执着,有创造力。1954年她在广州麻袋厂当书记,带着保姆和初生的小女儿住进郊区厂宿舍。暑假,我也跟着去住。每天,保姆把小妹抱去办公室,母亲搁下手头工作匆匆喂奶,然后交还我们,甚少逗弄。她在广州市卫生局当副局长时,筹建了广州中医学院,动员大女儿考进去,以后果然培养出一位中医主治医生、教授。转到广州市手工业局当副局长,母亲又筹办了服装研究所、工艺美术研究所。她结识了许多技艺超群的专门人才,又买回《故宫珍藏》等资料,希望尽快从外行变内行。母亲还有意识地培养我对工艺美术的兴趣,带我到广州彩瓷厂、大新象牙雕刻厂参观……后来我们都笑母亲若多转几行,就会动员几个孩子一人干一行了。

母亲是省、市人民代表,事业型女性,对子女不如父亲表现得温情。但我也穿过她剪裁缝制的新衣,还有她亲手打成的毛衣。等到我也成了职业女性并且当上母亲时,才体会到当年她给予孩子们绵密的母爱。

1956年,父亲去中央高级党校学习。母亲不时读他的来信,我有时也看,似懂非懂。记得称呼总是“坚”,落款总是“强”,我就是从那时起知道了坚强的含意。父亲在信末总写“替我惜孩子们”,母亲说“惜”即广州话的“锡”,“你们要乖,妈妈替爸爸‘锡’你们。”说着她会亲吻妹妹们,而我和弟弟大了,不好意思和父母太亲昵的。读一二年级时,周末我从育才学校回到家,父亲总要抱住我亲吻,还说刚刮了胡子,不扎人的。   

第二年,轮到母亲去党校学习。她珍惜组织上给自己的深造机会,认真读书。课余,女友们结伴逛颐和园,拍照留念。她的形象端庄丰满,在我们眼中分外美丽。大哥去看望母亲,送她一条米白色纯羊毛通花围巾,敬重之心,不言自明。

        近日我和姊妹们重读父母间的大量通信。深感这些“两地书”洋溢着一对共产党人的爱情、亲情和党性、人民性。

父亲的一阙《水调歌头?春》,恰是他俩在1957年春的心境写照:

佳气满南国,何况在江滨。二月三月时节,最动宕诗魂。簇簇刺桐似火,一树木莲开了,脂泽未曾匀。万叶嫩争绿,枝上闹纷纷。   风轻疾,朝为雨,暮为云。几番梳洗,妆点天地倍精神。造化原来无意,偏使多情相拟,欲万古青春。当取生机盛,共立百年身。   

 

好景不长。1956年,父亲以“方集”笔名于北京《大公报》发表论文《价值规律在社会主义经济条件下的作用》,认为斯大林关于价值规律问题的阐述未必正确。自此,在国内引起了关于这问题的大争论。1957年,广东掀起反右和反地方主义运动,吴有恒成了地方主义反党集团头目,主要罪状一是竟然敢反斯大林,二是为“松仔岭事件”翻案。    

对党忠诚的母亲按组织要求,交出父亲写给她的信,有人摘取信上的片言只语,断章取义,加以曲解,成为吴有恒的反动思想。父亲被撤消党内外一切职务,从行政8级降到11级。

 广州的市民都知道吴有恒书记出事了,10岁的我还懵懵然。20多年后我听母亲说,父亲当时被迫作检查交代,流着泪要求保留党籍。一个出生入死眉头不皱的铮铮铁汉,承受如此打击,心情何等沉重!整整大半年,父亲闲在家中听候发落,我却不知为父分忧,和同学们又唱又跳,屡受制止仍静不下来。同学们一走,父亲就责骂我,还不准哭,哭就用鸡毛掸子抽,再不收声就关进大衣柜或锁进厕所去。我一点也不明白慈爱的爸爸怎么突然像变了另一个人。   

十一 

好不容易熬到19586月,父亲才被安排到广州造纸厂当车间副主任。他边干边学,迅速成为称职的管理干部。后来,他和有关人员去林区采购木材,再乘船押运木排回广州。途中,父亲一天讲一段打游击的故事,大家听得入了迷。他想,何不把萦绕于心的斗争往事记录下来呢一来纪念了先烈,二来给子孙留点东西。就这样父亲写起了长篇小说《山乡风云录》。后来出版社王伟轩闻风而至,借阅手稿,然后说服父亲出版了长篇处女作。这部作品具有中国传统小说的风格和浓郁的岭南特色,通过华南山区一支12人小游击队成长壮大的故事,歌颂了人民战争的思想,问世后成为20世纪60年代的畅销书。    

为配合职工思想教育,父亲与业余作者合作了话剧《桃园堡》,先由纸厂工人话剧团演出,再由省话剧团搬上专业舞台。在此基础上,1964年,父亲参与现代粤剧《山乡风云》的创作,后来该剧被众多兄弟剧种移植并广受欢迎。

既不能从军从政,又不可能放手让自己抓经济,那就从文吧。1963年,父亲成为专业作家。他的第二部长篇《北山记》在《羊城晚报》连载完毕,正准备出版,清样也校对过了,只等签印,晴天一声霹雳,“文化大革命”开始,劫难来临!

20年前旧作《无私战士有情人》 - 三色堇吴幼坚 - 三色堇吴幼坚
根据吴有恒长篇小说《山乡风云录》改编的现代粤剧《山乡风云》    

十二 

      吴有恒既是“文艺黑线”人物,又是“地方主义反党集团头目”,还是“南方叛徒党”要员,自然躲不开厄运。他偶然逃脱“造反派”追捕,辗转匿于乡间,却被广州军区司令黄永胜派人捉住,要押回广州。途中在开平县公安局暂歇,父亲认出所在房间是1949年歇过一夜之处。那时他任司令员的粤中纵队解放了县城,汽车工人自动开汽车送他而来;如今他也坐汽车进城,却被当作囚犯,不禁心内凄惶。后来县公安局长审讯他,却先给他敬茶奉烟,自我介绍说解放之初是他的部下……父亲被移交给广州军方时,这局长把装满苹果的挂包悄悄交还他,令他不胜慨叹。20多年后,父亲发表纪实小说《江天日暮》,写的便是他与三次送苹果之人的交往。

吴有恒被关进乐昌的省监狱,与原中南局、广东省委领导干部十余人各有编号,分别关押,看管极严。林彪反党集团败灭后,他才被转移至省文艺干校,继续接受群众监管。    

省军管会吴有恒专案组通知我们,可给父母写信,“教育他们回到毛主席革命路线上来”。我从粤北阳山县寄出5年来给父亲的第一封信,汇报说我1968年就自愿到这穷山区务农,不久前抽调到县文化局搞创作。父亲回信讲述了干校的情况,又勉励我好好工作。他叮嘱我,凡事要多动脑筋多想。父亲在延安亲聆毛泽东讲话,说心之官则思,想事要用脑筋,不要用脚底皮。父亲重提旧事,语重心长。

那时我们一家人已四散:母亲被“造反派”关押期间,误信丈夫儿女已死光的谣言,深感悲愤,精神失常,现由市干校监管;大哥在工厂被隔离审查;大姐在湛江做中医,娘家婆家四位老人皆挨整。我和弟妹四人分头当知青,广州只剩下13岁的小妹,靠每月15元生活费,过了5年清苦日子。小女儿去见父亲时,已跨过从小学生到新工人的历程,而父亲还以为她是二女儿幼坚哩。

我最后一个去看望父亲,见面时双方都显得平静。白天,我跟父亲和原东纵的江萍去墟镇买酒,晚上,弄点菜几个人小酌。饭后我斜倚在父亲床头,盖着薄被,听父亲和来客议论分析《牛田洋》这本书。在任何情况下父亲都敢于独立思考。

 我太疲累,不知何时睡着了。天亮时一睁眼,看见父亲坐在床头木凳上,凝视着我,眼中流泻着无尽的父爱。成年之后,如此近距离地感受父爱,在我是第一次,也是惟一的一次。喝下父亲端来的热腾腾鲜奶,答应着尽早去看妈妈,然后随父亲走向车站。想起小时候他定期替我量身高,“平园”墙上留下道道刻痕;想起他总提醒:走路别驼背,抬头挺胸,而现在父亲头发斑白,背已微驼。我百感交集,默然无语,直到汽车轰然发动,父亲扬起手,送女儿绝尘而去。   

十三   

我和未婚夫拎着鸡汤去看母亲,她还能认出我俩,但反应迟钝,头发枯槁,目光散淡,衣着凌乱。唉,再寻不回热烈如火灵动如水那个曾珍了!

母亲戴着“现行反革命”帽子回到家里与父亲重聚。上面说是敌我矛盾作为人民内部矛盾处理,每月发20元生活费。她怯怯地问父亲:“爸爸(有了孩子,父母就互称爸爸妈妈),你会不会不要我?”父亲答:“我会和你过一世。”

胡希明、古念良、关山等老朋友得知吴有恒回到广州,都找上门来,他们写诗吟句,谈古论今,忧国忧民。19761月,周总理逝世,父亲写下无处发表的悼诗:

              大野曾临怜日暮,长河独往怯星沉。

              风流已歇无人物,道义谁传渺古今。

              漠漠云天过白鸟,萧萧木叶下丹林。

              岁寒或有春消息,只恐梅花瘦不禁。

       这几位仍被当作“牛鬼蛇神”打入另册的老人,无法不为国家前途、民族命运着想。因此,打倒“四人帮”,老人们都“连朝连日喜如狂”。

古念良被错划右派20年,1977年借调北京从事经济研究,父亲托他把《对经济工作的七点设想》带给许涤新。七点设想是:免公购粮;计件工资;合同计划;企业自治;科技革命;资源致富;充分就业。父亲写道:“我们的经济,已经十年徘徊,二十年徘徊了。要不要有个出路?能不能前进?实在是忧心忡忡。实在是连这样想一想也要有很大的勇气。……既然想了,那就写出来吧。‘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他发自肺腑地呼唤着改革:“现在,决定的一着是经济工作的改进。多渴望这改进啊!翘首以待之。”

正因如此,当组织上决定由吴有恒出任正筹备复刊的羊城晚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时,他立即放弃长篇小说创作计划,把后半生心血付给了晚报。《羊城晚报》的成绩有目共睹,父亲以“我是《羊城晚报》人”自豪。他首开的“街谈巷议”专栏,言简意赅,成为《羊城晚报》备受欢迎的一个栏目。   

19829月,父亲出席了在北京召开的十二大。一生中三次出席全国党代会且是具有重大转折意义的七大、八大、十二大,时间跨越37年,这是何等荣幸!他在《人民日报》上发表了《我们的党总是自强不息》,表达激动的心情:“我这劫后余生,又复得见我们党终于拨乱反正,回到七大、八大的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上来。”此后,父亲更不遗余力地宣传十二大精神,讴歌改革开放。他为死去的关山、欧新、古念良等朋友写感人至深的悼诗,为朱光、饶彰风、尹林平写《故人小记》,彻底否定“文化大革命”。他的一系列历史小说,反映了知识分子的历史悲剧,向压抑自由、扼杀人性的封建主义展开了严正的再批判。他的《榕荫续记》更有战斗力了,其中的代表作《东方红这个歌》,勇敢地向造神运动、个人崇拜开炮。

我曾劝父亲继续写《故人小记》。我说:“有那么多值得写的人,为什么不写?比如冯燊与你,当年是政委与司令的关系,后来结为亲家了(我的大妹嫁给冯燊大儿子),他并不知道,‘文革’中被迫害致死。爸爸,你该写他。”父亲说:“凡想起每一个死者都极伤心,实在不能写了。”解放初期,父亲曾这样告诫自己:“我亦爱山嗜水,偶然弄墨搬文。不能淡笔写烟云,因有血痕在眼。”解放几十年了,他的笔却更为沉重,悲剧啊!

20年前旧作《无私战士有情人》 - 三色堇吴幼坚 - 三色堇吴幼坚 
1982年9月,吴有恒出席党的十二大,图为代表们排队投票,他在第二位。    

十四 

母亲回家后曾积极参加妇运史的回忆整理,又热心发起种种聚会,但她毕竟是病人,精神分裂症实际上一天天加重了。她对邻居、保姆、陌生人怀疑、防范,后来对丈夫、女儿、外孙也喜怒无常。我好端端的心情会一下子被她破坏殆尽。她还专门刺我的痛处:“你是最反骨的!”我为“破四旧”时改名为毛钢坚的幼稚暗暗惭愧,但青年人犯错误,上帝也会原谅,为什么母亲不原谅女儿?父亲由始至终近30年对我的改名换姓未说半句,他是多么宽容!他对患病的妻子更是关怀体贴。1978年秋,父亲带着母亲住在新会,赶写第三部长篇小说《滨海传》。那时母亲状况尚好,两人散步、参观古迹,有好些合影。父亲为其中一帧题照曰:

             两字坚强意绝伦,无私战士有情人。

             于今四十余年后,又遣豪情写海滨。

       父亲希望他的精神疗法能奏效,但没有药物治疗,母亲是不能自控的。她发起病来,会操起扫帚,会把整桶垃圾倒在我房间门口。我们只有忍让,教育几岁的儿子要迁就外婆。我们五姐妹见父亲已心力交瘁,被迫到亲戚家借住,只好硬着心肠七手八脚送母亲入芳村精神病院。她是第三次入此院了。没有单间,只好让她和一个病情略轻的病人共住。我们几姐妹轮流探病,送汤水、喂饭、洗澡……病情好转后,母亲出院,又与父亲生活在一起。医生给母亲作过规定:为减少刺激,不打电话,不写信,不开会;把家交给女儿管。晚年的母亲失去了很多自由,我常常觉得她可怜,但也只好这样。 

 十几年来,父亲坚持一日三次督促母亲服药。他戴着老花镜,小心翼翼地从各个药瓶里,倒出大大小小的丸子,再看着母亲吞下去。母亲爱花,而父亲患有鼻炎,根本闻不到花香,但早些年他会搀着母亲步出阳台,让她看自己持根长竹竿,抖抖地从树上夹回一朵朵白兰花。每天我下班回家,总要先去客厅报个到。这时,父亲往往是在专注地看报,母亲则半醒半睡地倚在沙发上。茶几上的小碟里,父亲采摘的白兰花静静地吐着芬芳。看到这情景,我就会想起在我家帮过忙的每位保姆都这样说:“这么高级别的老干部,能这么细心照顾老婆,真是个少有的好男人!   

十五 

香港是母亲的出生地,又是她革命生涯的起点,她一直希望能旧地重游,但我们不敢带她去,怕会诱发她的病。父亲越来越放心不下母亲,哪怕外出半天也要妥善安排好谁在家陪母亲。这种情况下他是不可能去香港的。但他关注着这个对于他具有特殊意义的地方。父亲一口气写了《香港地生死恩仇》、《香姑扯旗》、《群带路之变迁》三篇历史小说,形成爱国主义主题的香港系列。19916月,他在《广州赋》中写道:

再过若干年,我国将收回香港。一国两制,到其时,两座大城市,将如两颗明珠,相依相傍,并立于南中国之土地上。都是“老广”,真亮!

早在198711月,父亲在《寿胡希明》中,就表达了对香港回归的盼望:

              高龄八十诗真好,再过十年诗更老。

              再过十年恰恰逢,曰归曰归香港岛。

              希老昔当少年时,我于香港曾见之。

              当时相见未相识,后乃相交以作诗。

              诗人老去情如昔,五十一年漫记忆。

              再过十年再共吟,归去来兮香港地。

        然而,母亲,父亲,胡希明,都没能等到香港回归的一天。

1993823日,母亲脑溢血入院。她躺在担架上,已口齿不灵,半身瘫痪,只能用眼光望向父亲。父亲坐在轮椅上也焦虑地望着母亲。我和二妹忙着张罗抬担架下楼,竟没有想到让父亲过去和母亲说句话,牵牵手。当晚,父亲对我说:“妈妈这次回不来了。”接下来每天傍晚我都先去医院看母亲,回家后第一时间向父亲汇报。母亲无法表达自己的意思,但有一次居然吃力地对晚报的同志说出:“吴老好吗?”这成了她一生最后的话语。医院几次发下病危通知书,五个女儿和两个媳妇24小时轮值,也只不过减慢了死神的脚步。

107日,父亲也因心脏病、肺气肿入院。在这里,他惊喜地见到老朋友胡希明。豪爽的胡希明坐着轮椅来到父亲病床边,乐呵呵地说:“老吴,只要我还在,就天天来看你!”他果然天天来,直到病危才中止。不用说,他不来时父亲就明白胡希明去了。去世前不久,他为《吴有恒文选》作序:《我识有恒》。他写道:    

有恒曾从军、从政、从文,后来又做新闻工作,皆干得有声有色。和写诗一样,他是倾注了全部热情的,有时甚至近乎执拗。他过于全力专注去做事,往往未能顾及其余,因此,总是在红红火火之时,遇到些令人遗憾的事。  

20年前旧作《无私战士有情人》 - 三色堇吴幼坚 - 三色堇吴幼坚 
上世纪80年代初期,本文作者吴幼坚与儿子郑远涛在父母客厅与老人合影。 

十六 

我们在父亲病房轮流守护了10个月,清晰地感觉出生命正一丝丝离开他的躯体。在渐渐陷入昏迷的过程中,父亲会想些什么?也许他朦胧地见到了袁崇焕这位明末名将?他曾有这样一首诗:

             春梦朦胧忽骇心,国家多难出忠臣。

             哀哉东莞袁崇焕,多了从前学杀人。

父亲一生崇敬这样的志士仁人,他本人,他的战友古大存、曾生、关山、萧殷、欧新……都是这样的人。在为《羊城晚报》创刊35周年而写的诗中,父亲自白:

               梅花为骨玉为魂,多了从前学杀人。

               我自要求高格调,务求说话是纯真。

       母亲去世我们没有告诉父亲,不过我们都忽略了一点:我们七兄弟姐妹那几天都不提母亲,这就等于告诉父亲:母亲去了。晚年极其依恋他、生活无法自理的妻子,先他而去,他放心了。他回想自己81年的人生,以屈原为楷模,爱国爱民,忧国忧民,几起几落,未改初衷,感到即使生命就此结束,亦无怨无悔。

父亲入院当晚,曾向我和胡希明的儿女背诵他的《八十自寿》,这诗可视作吴有恒一生的自我总结:

              八十衰翁一老兵,共产主义的幽灵。

              江山千古自千古,人物此生只此生。

              曾以危言著理论,居然误我是聪明。

              风潮渐过吾休矣,只合闭门作寿星。

      1994823日凌晨,吴有恒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母亲入院和父亲去世,都在823日,前后相隔一周年。

我们把父母的骨灰放进同一个盒子,让坚与强的灵魂紧紧拥抱。骨灰盒上,覆盖着鲜红的中国共产党党旗。

“两字坚强意绝伦,无私战士有情人。”吴有恒曾珍,一对革命的伴侣,我亲爱的爸爸妈妈,我此生的骄傲!

20年前旧作《无私战士有情人》 - 三色堇吴幼坚 - 三色堇吴幼坚 

失去了父母,老宅空空荡荡。藏书全部捐给五邑大学后,家更显冷清。那个春天,院里的白兰花、红杜鹃依然开放,唯那株父亲最钟爱的红棉竟一朵不开,莫非这花真有灵性? 

今春,我搬出老宅,住进百米开外的旧房子。我喜欢这个新家,因为每天上下班都要经过老宅。猛抬头,红棉开了。正如父亲描绘过的:

巨大的花,簇开在巨大的树上,红艳夺目,遮着半边天,那确是气概万千的。见了那花,能使人生热烈的、火一样的感觉。

20年前旧作《无私战士有情人》 - 三色堇吴幼坚 - 三色堇吴幼坚

红棉,像一支支火炬,我要借它点燃心头的激情,无论顺境逆境都自强不息,坚韧不拔; 

       红棉,像一只只酒杯,我要借它斟满佳酿,遍邀我的父母和他俩的战友——名副其实的共产党人,为香港回归祖国——

 干杯!                                                                                              

                                                                     1997.5.12晨收笔,香港回归倒计时50

                                                                       初刊于1997年第7期《源流》                                                              

20年前旧作《无私战士有情人》 - 三色堇吴幼坚 - 三色堇吴幼坚
  评论这张
 
阅读(28)| 评论(0)
推荐 转载

历史上的今天

在LOFTER的更多文章

评论

<#--最新日志,群博日志--> <#--推荐日志--> <#--引用记录--> <#--博主推荐--> <#--随机阅读--> <#--首页推荐--> <#--历史上的今天--> <#--被推荐日志--> <#--上一篇,下一篇--> <#-- 热度 --> <#-- 网易新闻广告 --> <#--右边模块结构--> <#--评论模块结构--> <#--引用模块结构--> <#--博主发起的投票-->
 
 
 
 
 
 
 
 
 
 
 
 
 
 

页脚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1997-2017